吉瑞特斯村有着自己一套计算时间的方法。
在夜晚，他们将月亮移动到某颗星星附近时的时间节点作为标志。
而弗西星正好悬在整片星空的中心，于是吉瑞特斯人说当月亮升至弗西星也就代表着时间从前半夜移到了后半夜，也就可以理解为那时是午夜。
弗朗西斯只觉得自己一下午都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毕竟到了夜晚他要出去。
虽然以前也在夜晚出征讨伐过几次野兽，不过这次去森林在性质上明显与以往几次有所不同。
特瑞丝倒是哼着曲子，不慌不忙地继续编纂着书籍，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到了夜晚，弗朗西斯借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早点休息，就没有故事环节了。
其余几人也表示理解，天黑之后吉瑞特斯这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弗朗西斯听着安、维尔亚与玻尔娜相互之间到了声晚安之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寝室。
很快整座村子静悄悄地，陷入了沉睡。
弗朗西斯听见特瑞丝推开他的房门，没有说话以防被神明察觉。
他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玫瑰绽放，随着特瑞丝二人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村子。
等到村中的长明灯在二人的眼中变成一个小点以后，弗朗西斯出了一口气，说：
“那片绿草地在什么位置，我看现在时间还早。”
“不是很远，一会就到了，弗朗西斯。
提前一些到达总无害处。”
特瑞丝也放松了下来，自从知道自己被监听之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所以说那片绿草地你们一家以前经常去？”
“我记得不止我们一家，还有别人也会跟我们一起。
那时候我们把午饭带到那里吃，旁边有小溪流过，玩耍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睡觉。”
特瑞丝沉默了一会。
“在化蛇出现以后，这项活动就消失了。”
弗朗西斯见话题变得沉重，转念一想连忙问道：
“对了，我知道这边的人们会用为村子做出重大牺牲的人们的名字来命名星星，以此来纪念他们。
冈斯星，约西亚星。
那这颗最明亮的弗西星所代表的那位弗西，他是谁？”
知道弗朗西斯故意转移话题，特瑞丝也不戳破。
她见距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一段时间，便开口说道：
“据说弗西大人是我们的祖先。
他在神明大人的帮助下一个人杀死了一只魔兽，建立起吉瑞特斯村。
但具体的年份以及杀死的魔兽名字现在都不得而知。”
在这种地方建立起村庄，显然是件并不轻松的事。
弗朗西斯对阿瑞西娅是怎样来到这里，又怎样教化了一族人使其繁衍至今很是好奇。
但现在明显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与五长老的会面才是首要任务。
二人沿着村与村之间的小路走。
到了一处并无特别标记的地方，特瑞丝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附近的景象，叹了口气说：
“本来这里应该有一条小径的，现在也消失了。”
听闻此言，弗朗西斯拿出玫瑰绽放在一处植物隐约比别处稀疏一些的地方劈砍了几下。
借着月光看到了地上的确存在着一条小路，只不过多年无人经过杂草横生。
弗朗西斯走在前面为特瑞丝劈开碍事的荆棘，隐隐能听到潺潺水声。
片刻之后，一片草地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一条小溪流经此地，将草地分成两个部分。
波光粼粼间影影绰绰地立着一个人，是五长老。
“你们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们不会明白我的意思，或是被那家伙听到。”
五长老一改往日从容，语气显得有些激动。
“那家伙……”
弗朗西斯皱了皱眉，看五长老这个样子，显然是要和阿瑞西娅恩断义绝。
他开口说道：
“看您这副样子，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下愿闻其详。”
“这不安全。”
五长老看了看两人来时的道路，上前抓住了弗朗西斯的手臂。
“跟我走，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弗朗西斯只感觉自己手臂被抓得生疼。
不过他看到五长老这副姿态，知道他肯定是发现了极为重大的秘密，一边动起脚步一边问：
“您要带我们去哪？”
“去极东南处，带你们去见两个人？”
“两个人？
您是说这个地方除了吉瑞特斯一族还有别的种族存在？”
“没错。”
五长老点点头。
“这不可能。”
特瑞丝低呼到。
“我们在圣山上也能看到，四周的空间都是碎裂的，明明整座村落与世隔绝。
而且森林深处不都是野兽魔兽横行吗？
怎么可能有别的种族存在。”
“上方空间是破碎的，不代表下方是啊。
弗朗西斯你还记得你在学校里讲过的课吗。
当时你说可以将吉瑞特斯所处的环境理解为一个由破碎空间所包裹的圆圈。
那时我还以为你知道那处与外界连同的位置呢。
野兽是有一些，但要真的是魔兽横行的话，我们能在一百年内只遭遇了三次魔兽袭击吗？
这些都是那家伙编出来骗你们的，为的就是不让你们与外界接触。”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并不是与世隔绝的。
在东南方有一处与外界连通的地方。
您也已经与他们取得联系了？
而且这片森林里没有魔兽，魔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弗朗西斯发问。
“不错，在我们村子的正北方，有一处魔力极为混杂的地方，我不敢靠近。
但我感觉魔兽就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莫非五长老您已经将这附近探索完全了？”
弗朗西斯心中惊讶。
“探索完全说不上。
除了以上两处，其余地方的确如那家伙所说，空间极为不稳定，连野兽都不会靠近。”
“父亲，就算是有一处可以与其他种族联系上的地方，那万一与之贸然接触受到攻击了怎么办？”
特瑞丝想起了弗朗西斯讲的各种战争故事。
“就你们吉瑞特斯这个武德充沛的状态，我可不觉得会有谁不开眼来攻打你们。”
弗朗西斯默默地想到。
“不，那家伙并不是出于这样的理由才不让我们离开这种随时会遭遇野兽袭击的环境。
它根本不在乎我们的生死，只希望我们像猪猡一样活着供养它，在它眼里我们连人都算不上。”
五长老愤恨不已。
“看来您发现了魂归仪式和反亲仪式的真相了？
还是其他的一些什么？”
“果然聪慧如你弗朗西斯，只在这里呆了短短的几个月就看破了，我却用了足足十七年。”
五长老惨笑一声。
“等一下，父亲，魂归仪式与反亲仪式又怎么了。
难道不是神明大……神明它为了温养我们死去的亲人的魂魄，魂归星河的同时还能让我们与死者再见上一次吗，难道……”
特瑞丝继续发问。
“不，温养魂魄只是为了修补魂魄中的魄精，那东西对神明那家伙大有裨益。”
弗朗西斯回想起那股治愈羽依的极具生命气息的能量，管它叫魄精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什么……”
特瑞丝失了神，转头望向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你也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又……”
弗朗西斯苦笑了一下，说：
“我想理由还是来让五长老解释吧。”
“毕竟他们已经死了，不是由神明那家伙杀死的，而是自然死亡或是战死病死的。
照顾活人我们就已经精疲力竭，又怎么能管得到死人们的痛苦呢？
更何况我们还能见上他们最后一面，给予大家一些慰藉。
又或者说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
五长老语气平淡，他显然是早已想通。
特瑞丝一时凝噎，三人默默地走了一会。
“特瑞丝，你还记得以前经常和我们去那片绿草地游玩的人还有谁吗？”
五长老突然开口。
“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
特瑞丝沉默了。
那时的欢笑好似隔了这么多年传到她的耳中，可是发出欢笑的人的面容已经模糊。
“当时，我们一家三口，冈斯一家还有赛里奥一家关系很好，经常以前出去玩。”
“赛里奥？
那不就是在化蛇之战中牺牲的那名长老吗？”
弗朗西斯想起白天才听过这个名字。
“等一下，父亲……
冈斯，你是说那时我和安……”
特瑞丝目瞪口呆。
“赛里奥家的孩子大了，当时只有你与安小姐年纪相仿。
那时你们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跑到小溪边大家都得看着你们，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五长老叹息到。
模糊的容颜变得清晰，当时拉着特瑞丝的手笑着的女孩子的脸，和现在的安重合了起来。
“原来……”
特瑞丝想起这十多年她与安之间因为冈斯先生的缘故一直保持着一种尴尬的客气，但却在熟识之后一见如故，原来她们早就相识相知。
“那件事之后……我们就不去那边了。”
五长老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
弗朗西斯与特瑞丝都知道他指的是化蛇袭击村落的事件，没有开口。
“也该说正事了。
当年冈斯他与我是相当要好的朋友，而年纪稍长一些的赛里奥先生就像我们的大哥一样。
我和冈斯本来也是一腔热血，年轻的时候想加入警戒队为村落奉献。
不过当时冈斯的母亲也就是二长老觉得我们有所才华。
在我们经历了几次与野兽的战斗之后，就让我们回到村里任职，跟着她学习管理村务。”
三人现在已然走到了比警戒队平时阻击野兽的位置更深的地方，就像五长老所说的那样。
森林中除了虫鸣，根本不见一只野兽的踪迹。
“本来我们想着既然无法加入警戒队，那就在村中努力工作。
让村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以报答神明对我们的庇护，庇护我们在这处野兽横生的地方得以生存。”
五长老不无讥讽地说到。
“之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化蛇来袭，冈斯他不同意我的看法，上山去求那家伙拯救全族。
当年施法的羽依也没过多久一命呜呼。
那家伙让我们以为事实就是这样的。
实际上……实际上根本不是那样。”
“你说什么？
父亲……”
特瑞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一晚上她听到的令人震惊的消息太多了。
“您是怎么发现的呢？”
弗朗西斯知道五长老肯定是掌握了切确的证据，才会在这十七年来一直暗中做着各种事情。
“上一代羽依在临死前，把事情的真相写了下来交给了我。
我也是从那时才得知那家伙会在各个含有它的雕像的地方里听取村里的人平时在说什么。
原件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我烧掉了，但今天我又把内容复写到这里，并加上了这些年自己的总结。
特瑞丝，你拿着。”
说着，五长老递给了特瑞丝一个袋子。
“现在继续听我说。”
五长老看弗朗西斯与特瑞丝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袋子吸引住了，不禁稍微提高了音量。
“上一代羽依记载着，自己小时候被送上神居，这辈子身为巫女鞠躬尽瘁。
但有一件做过的最悔恨的事，就是生生一刀刀地剐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弗朗西斯与特瑞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您是说……冈斯先生吗？”
弗朗西斯低声问。
“除了他还有谁？
那位羽依记载着。
其实配合全村之力击退化蛇并不需要血祭什么，而是需要神明那家伙牺牲自己数十年来在反亲仪式上吸收的魄精。
如果不急着击杀化蛇，说不定那魔兽还能杀死更多的吉瑞特斯人，为那家伙提供更多的魄精。
听说神明那家伙在以前的历史上干过不止一次这种事情。
让魔兽将吉瑞特斯人击杀到一定数量，再在魔兽筋疲力尽的时候出来一举击杀。
这样不仅为那家伙带来了好名声，也带来了大量的精魄。”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以至于弗朗西斯与特瑞丝一时之间都无法开口说话。
“阿瑞西娅，她……居然……”
弗朗西斯在脑海里回忆起那日在神居正殿里时她笑靥如花。
说实话，当时的弗朗西斯真的对她心动了，宁愿舍弃一切跟她走。
但得知了她视村民如草芥之后不免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道自己再一次面对阿瑞西娅的时候还能不能把她当成可以倾心交谈的对象。
“这些事……羽依她知道吗？”
弗朗西斯艰难地吐出话语。
他不知道如果羽依清楚自己是在帮助阿瑞西娅饲养并故意夺取吉瑞特斯村民的生命，她会不会……
“关于这个我并不清楚，不过身为距离那家伙最近的巫女们，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五长老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当时冈斯上山祈求它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那化蛇相较于以往的魔兽更加强大，那家伙无法准确的控制吉瑞特斯死亡的人数以至于不会在将来影响了根基呢。
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同意了冈斯的请求。
但它……肯定不能让冈斯活着。
如果让冈斯安然下山的话，不就变成了神明大人眼睁睁地看着一整只警戒队牺牲掉而不出手相助吗。
所以它必须得装成一副杀死化蛇就必须会牺牲一位自愿献祭自己的村民的模样，于是……”
“于是就让上一任的羽依小姐活生生地剐死了冈斯先生说是用来血祭？”
特瑞丝的声音颤抖。
“就算是先杀死冈斯先生，不让他遭遇痛苦也好啊……”
“这只能说是那东西对找上门来干扰它计划的冈斯气急败坏吧，毕竟让它做了数十年的无用功。
那位羽依小姐也在做完这件事没多久一命呜呼，秘术的影响我估计没有这么大，也许是她心怀愧疚。
也许是她不满神明被其杀死，不得而知。”
“从那之后五长老你……”
弗朗西斯说到。
他大概可以想象出五长老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面对虐杀了自己好友，肆意剥夺同族人生命的家伙，面上恭敬地称呼为神主，背后却在寻找可以保全族人的方法，一晃就是十七年。
“父亲，原来这些年……”
特瑞丝也明白了为什么化蛇事件之后，总是笑着陪伴她的父亲就变了一个人。
总是忧心忡忡地样子，经常在外边三天两头地不回家。
她曾无数次地怨恨过父亲冷落自己冷落母亲，原来……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五长老摆了摆手。
“我一直在寻找着可以拯救村民，把他们从这种该死的命运中解救出来的方法。
直至上个月，我意外的在东南之地遇上了那两个人，并与他们约好了今日在同样的地方见面。
正好赶上羽依身体虚弱的时候。”
“那您把我们叫出来与他们见面的目的是……”
弗朗西斯刚想问个明白，就听到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