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腥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嘴唇破了。”
维尔亚抬手拭去额头上留下的鲜血，以防其阻隔自己的视线。
场地内还能站立着的人数不到三十人。
维尔亚看着理查森推开身上枭人的尸体，咳嗽着站起来。
他刚刚被一只枭人划破后背，虽然伤得不深，但鲜血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凝血剂早已用完了。
重伤员躺在地上哀嚎，身边是同样在挣扎着的受伤的枭人，已经无人有暇顾及到他们。
光是应对着枭人的进攻，队员们已经用尽了全力。
而枭人这一边情况也不容乐观。
剩余的四十余只枭人也已精疲力竭，再无余力向警戒队众人发起冲击。
不少枭人的羽翼上满是鲜血，滑过众人头顶的时候，大家能感觉到滴滴血珠滴落在自己脸上。
不知这是人类的鲜血，或亦是枭人的鲜血。
身上有着数道伤口的枭人首领低鸣一声，众枭人缓缓降落在维尔亚部队的不远处。
他们相互梳理着羽毛，用唾液和泥土止住鲜血。
警戒队众人聚集起来，他们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双方是不同的种族，语言不通，彼此之间又有着血海深仇，自无旋回的余地。
人们知道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战斗了。
直到一方将另一方杀戮殆尽，战斗才会停止。
终于，夜空群星闪烁之下，双方交战在了一起。
没有小队阵型，没有俯冲攻击，双方用最原始的方式碰撞在一起。
魔力早已消耗至所剩无几，武器早已残破不堪，腿上似乎有千斤的重担。
可是那又如何，上天赋予了人类最基本的自保手段。
拳头，指甲，牙齿和智慧。
双方沉默地厮杀着，再无余力去喊叫。
零星有一丝火光冒出，但也无法伤及枭人分毫。
不停地有双方撞在一起倒下。
他们用牙齿相互撕咬，枭人的爪子在人类身上留下道道伤痕，队员们要是拳头再也无力击退对方之时，就尝试用指甲抠枭人的眼睛。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从中午一直厮杀到夜晚，又失去了大量装备的人类，贴身肉搏又怎是野兽的对手？
腹部被长矛贯穿的维尔亚倒在地上，看着剩余的二十只枭人将还在挣扎的队员们一个个戳死。
她并不感到愤怒，悲伤或是害怕，她只是有点累。
终于，一只受了重伤的枭人注意到睁着眼睛的维尔亚，它用长矛支撑着身体，缓缓向她走来。
野兽艰难地举起长矛的那一刻，维尔亚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爸爸，妈妈，姐姐，大家。
辜负了你们的期待，警戒队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成员都糟蹋在我手上的吧。
还有弗朗西斯，真可惜，直到最后都没能和你有进一步发展，看来是要输给安小姐了呢。
不过，这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呢。”
维尔亚松了口气，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
下一个瞬间，一股极强的魔力波动从神居传来。
二十道光束不偏不倚的命中了所有枭人的胸口。
那个重伤的枭人径直倒向维尔亚的身体。
被那枭人砸了一下，维尔亚感受到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同时也清醒了不少。
片刻之后维尔亚才意识到羽依救了这只部队所有幸存者的命。
她来不及感谢羽依，艰难地推开身上的尸体站了起来。
“噗啊……”
羽依一口鲜血喷在祭坛上，刚刚那极为精准的射线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连结着吉瑞特斯附近的众人，感知着周围的情况，还要看准时机释放秘法，羽依的身体已经处于超负荷状态了。
“二长老，维尔亚部队已全歼敌人，现在需要有生力量的支援。”
羽依强忍着不适感向二长老传达着指令。
“知道了。”
二长老轻声回应，在第一轮面对血翼蝙蝠与角马的战斗中，大约有二十五名轻伤员得到了回到光幕内治疗的机会。
他们在光幕内休息了半天，恢复精力。
这对于现在人困马乏的吉瑞特斯各部来说是极为宝贵的一只力量。
二长老吩咐下去。
很快，手上缠着绷带的高个大汉，挥舞着长叉带着队员冲了出去。
阿瑞西娅默默地看着羽依。
“你用大量的魔力救了这几个再无战斗能力的人，还把宝贵的支援用在他们身上，等到……”
她看着羽依苍白至极的面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维尔亚忍着剧痛拔出长矛，她听到了羽依的指令，知道附近再无危险，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但还是艰难地爬起来想要确认谁还活着。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传来，维尔亚惊骇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个唯一一个没有遭遇战火村庄前竟出现了一个小山般的身影，借着月光维尔亚隐约可见那怪物口中数量惊人的牙齿。
只是这怪物……看起来有点痛苦？
维尔亚知道自己再也无力支援，朝向附近还在挣扎的队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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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两只傻鸟！
我知道你们能听懂我说的话，这里这里！”
玻尔娜的口中不自觉地冒出了与当年约西亚引诱人面枭时说的同样的话语。
谁知那人面枭丝毫不搭理玻尔娜，径直攻向四处闪避的人类。
“喂！我说！
你们知不知道十年之前出现在这附近的人面枭啊，当初前来偷袭我们的那三只人面枭，不知和你有没有关系啊？”
玻尔娜冲着那人面枭离去的身影喊道。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人面枭一个急转停在了玻尔娜的身前，在远处带队的另一只见状，也急忙赶将过来。
玻尔娜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竟如此有效，便继续开口说道：
“看你们这样子，应该和当初那三只枭有很深的关系吧，莫非其中有你们的父母？
那真是太巧了，你们猜猜……
我是谁呢？”
那两只人面枭歪着头盯着玻尔娜，显得有些焦躁。
玻尔娜猜中了，这两只人面枭就是当初袭击约西亚的那三只的幼崽。
由于人面枭虽是卵生，但母枭一次只产一枚蛋。
故而维科斯因当初在驯化它们的时候尝试了在**期使一只公枭与两只母枭同时配种，这两只人面枭就是那时那三只枭的孩子。
还在嗷嗷待哺的时候父亲就一去不反，回来的那位母亲也因身受重伤直接被维科斯因改造成研制枭人的原材料。
两只枭就这么相伴着长大。
对于幼时的记忆早已淡忘，突然听到对面的人类提起自己的父母，不由得愣在原地。
看着对面野兽焦躁的样子，一种复仇的**涌进玻尔娜的心头，她决定进一步激怒那两只枭。
“十年前杀死你们父母的就是我的丈夫。
哎呀，当时真的可惜，你们还小。
不然那个时候就能让你们一家五口团圆……”
能准确应对耶基斯的变阵的人面枭，智商自然不会太低。
它们理所当然的听明白了玻尔娜口中‘团圆’一词的含义，浑身毛发倒竖。
玻尔娜见自己激怒对方的目的达成，便继续火上浇油：
“没有关系，我现在就送你们去见父母。”
说罢，玻尔娜转头就跑。
那愤怒到极点的人面枭哪能就此放过玻尔娜，其中一只向周围枭人下达了指令。
那些枭人一愣，转头对众人发起更猛烈的攻击。
玻尔娜看在眼里，知道这是人面枭为了防止有人支援自己，而下令让枭人部队缠住众人。
这正中玻尔娜下怀，不过她没有丝毫喜悦之情，心中澄明无比，将两只失去理智的野兽向远离村庄的方向引去。
她知道只要自己能够拖延住这两只人面枭，以耶基斯的指挥能力，率队全歼枭人部队也只是时间问题。
其余的警戒队员见到玻尔娜出口挑衅人面枭，又带着它们向远处飞奔，哪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于是纷纷将目光转向耶基斯。
那些经历过失去约西亚队长之痛的老队员们更是直接开口，要求组成一支部队支援玻尔娜。
耶基斯不理会这些人，开口大喝：
“列队！迎敌！再有异议者，按队规处置。”
说罢，耶基斯别过头去，两行清泪缓缓流淌。
那些老队员们也并非不明事理，看着耶基斯尽力克制自己的样子也留下了泪水。
他们齐齐面向失去首领的枭人部队，一时间杀声震天。
听着不远处的喊叫声，玻尔娜知道众人振作了起来迎敌。
翻滚躲开一只人面枭的爪击之后，她向着一侧的密林跑去。
毕竟人面枭的体型巨大，玻尔娜跑入密林中那野兽的速度必将大打折扣。
可那人面枭也并非愚物，哪能给玻尔娜这个机会。
一个滑翔就飞到了玻尔娜的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玻尔娜见前路被堵，伸手就是一飞刀却被那野兽轻易挡下。
玻尔娜一闪身，绕过了那只用翅膀护住面前的人面枭，一个滑步进入了密林。
那林中树与树之间的间隙，对于人面枭庞大的体型过于困难。
即使能够勉强挤进来，也无法展开双翅，更别说施展进攻了。
知道自己进入密林就会成为案板上的肉的人面枭停在不远处，恶狠狠地盯着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的玻尔娜，五官都要扭曲到了一起。
清晰地在野兽脸上感受到憎恶的感情，这对于玻尔娜来说还是有生之年第一次。
可是面对杀死自己至亲之人的野兽的子女，玻尔娜却无论如何也愤怒不起来。
她清楚地知道，对方只是在魔兽的操控下前来袭击村落的野兽，而自己只是为了守护村落要与之分出生死的人类。
就算彼此之间有些渊源，但也不至于引发什么深仇大恨。
玻尔娜盯着对面的人面枭，心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想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约西亚在面对那三只人面枭时的情况是否和自己目前一样。
不过自己的丈夫始终领先自己一大截，他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躲避在密林中。
毕竟那个人……
玻尔娜自嘲地笑了笑。
思索之间，那两只人面枭见无法触及玻尔娜，便缓缓退去。
看到人面枭消失在夜色中，玻尔娜担心它们会回到正面战场继续指挥枭人部队袭击众人，这样她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想到这，玻尔娜赶紧跑到密林的边上，准备继续出言挑衅那野兽。
下一个瞬间，玻尔娜感到一股极强的气流从上方袭来。
“不好！”
她来不及抬头望去，抽身向后急退。
‘砰！’
一只人面枭径直撞击在树干上，竟硬生生地推倒两颗巨木。
那人面枭爬起来，似乎撞得有些晕，摇摇脑袋看了一眼玻尔娜，接着又飞到空中。
而那一只人面枭不知去向。
“想通过这种方式来逼我出来未免有些太不现实了吧。”
玻尔娜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密林虽不大但也有五六十棵树。
玻尔娜并不认为那人面枭在经历二三十次冲撞后还会平安无事。
不过她现在担心的是那一只不知所踪的人面枭，说不定它就回去指挥战斗了，留下这一只盯住玻尔娜。
看着人面枭对树林又一次发起冲击，玻尔娜决定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她趁着人面枭刚刚落地头晕脑胀的时候，抽出九节鞭挥向对方。
就在九节鞭即将命中的时候，玻尔娜却感到手上一阵巨力传来。
竟是那不知去向的人面枭伸爪抓住了九节鞭。
原来，第二只人面枭一直躲藏在密林的树冠上，伺机而动。
而玻尔娜的注意力被第一只人面枭吸引，一时间竟没有发现。
玻尔娜大惊之下想立刻松手，可是却为时已晚。
那人面枭不顾火焰的灼痛爪上用力，竟将玻尔娜扯出密林，扬起利爪就要划破玻尔娜的身躯。
松开九节鞭的玻尔娜还是被那股巨力撤了出去。
退无可退的她反手抽出一把三棱刺戳向人面枭，那人面枭没想到玻尔娜在此种情景下还能反击。
‘欻’的一声，三棱刺划开它的翅膀，鲜血淋漓。
那只撞击树木的人面枭此刻也缓了过来，尖叫着扑打过来狠狠地啄在玻尔娜的后背上。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痛得玻尔娜单膝跪地。
那只翅膀受伤的人面枭见玻尔娜倒地，愤怒地嚎叫而来。
玻尔娜知道此刻若是不拼尽全力，自己一对二很快就会被杀死。
于是不顾自己会被那人面枭袭击到，也要举起三棱刺刺入那野兽的身体。
‘噗啊……’
感受着人面枭那巨力的拍击，玻尔娜将三棱刺不偏不倚地刺入人面枭的腹部。
她全身的魔力涌入三棱刺，那人面枭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量在自己的腹部爆开。
片刻之后，那人面枭低着头，望着自己腹部的血洞，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
原来，四长老也赐予的玻尔娜相同的雕刻着魔纹能够引发爆炸的武器作为保命手段。
不过与弗朗西斯的那对刀有所不同，四长老制造的这些仿制品在引发爆炸之后就会将其表面的魔纹摧毁，使武器变成一堆没用的废铁。
玻尔娜捂着左臂，在刚刚承受了人面枭的一击后不可避免的出现了骨折。
她不去理会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转身寻找那一只人面枭的身影。
那只人面枭虽然只是经受爆炸的余波，但也是被惊得不轻。
当它看到自己相依为命的同伴倒下时，那尖锐的嚎叫声即使村中厮杀的众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它不顾颤颤悠悠站在一旁的玻尔娜，手足无措地跑到那具尸体身边，尝试唤醒它。
等到多次鸣叫而同伴仍然没有反应后，它转头看向玻尔娜，眼中满是泪水。
“你也很难受吧。”
玻尔娜轻声说。
“看着自己重要的同伴倒在面前无能为力。
来吧，我们来做个了断吧。”
……
玻尔娜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重，武器也被击碎了好几把。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看着对面羽毛倒竖，浑身颤抖的人面枭。
玻尔娜仰起头，星河在闪烁着，就好像在对她微笑。
不知多少次面对夜空的玻尔娜轻声呢喃：
“亲爱的，你一个人在那边寂寞了很久吧。
没关系，我现在就来陪你。”
人面枭发起了冲击，玻尔娜拿起身上最后一把弯刀，踏步向前挥刀劈下。
一人一兽碰撞在一起，双双倒地。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玻尔娜想起她第一次看到约西亚的那个夜晚。
十八岁的她身为警戒队总队长的女儿，第一次出任务就是以精英的身份，旁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只有一个深红色头发的家伙扛着长枪笑嘻嘻地向她走来。
“喂，你这家伙就是总队长家的丫头吗？
看起来蛮弱的嘛，新人跟住我，不要死哦。”
从此玻尔娜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五年。
玻尔娜翻了个身，望向星空。
只见那约西亚星在其眼前逐渐变化，一幕幕往事浮现在她的眼前。
“约西亚，你来接我了吗？”
玻尔娜·吉瑞特斯，独力与两只凶级野兽人面枭作战，击杀对方后，重伤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