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抱着刀静静的靠在树上,远远眺望着会通河主渡口隐约闪烁的灯火,离开仙福楼才半个时辰,人却仿佛已经等待了半年一样的疲惫。唇边泛起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慕容真是有趣的人呢,明明自己一面去向战少告密,一面却又大造声势的禁止船运拖延时间好叫自己逃走。“便是算准了你不可能弃下司徒不顾呢,”女子轻轻的抚着额角苦笑着叹息,“可是,即使不知道她最终的目的是想要得到什么,作为朋友还是忍不住跳进她的游戏里陪着她玩下去。”
风轻轻的吹来,仿佛少年那浑身颤抖怒不可遏的模样就在眼前一样。那个生气、恼怒、欣喜、害羞、自以为是的傻瓜,现在一定抱着膝盖难受得不吭声吧。想想似乎自己说话的语气是重了一些,但是那样孩子气的家伙,与其让他在江湖中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中历练成长,还不如,还不如……微微垂下眼眸,唇边泛起一抹浅笑,“还不如,让我亲自教导他。”无奈的叹息了一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不负责任到处游荡的自己,终于有了被牵绊住的理由。
河边夜晚的凉风贴着肌肤吹来,吹起额前的刘海,女子微微眯住眼,手指抚上刀身,轻声道:“不知道这位兄台大半夜的来到这里,找温柔有何贵干?”
风猛的惊起岸边长草,一道人影提着极暗的纸糊灯笼幽幽的立在黑暗里。
只见那人躬身道:“小的是仙福楼的看门小厮,大厨子说了,那位公子喝醉了,姑娘若是有心不妨随小的前去看看?”
温柔微笑道:“素闻萧师父心肠慈悲如菩萨,温柔先前欠了好几顿的饭钱,都是萧师父出面暂偿的呢。”
那人只是一板一眼的低声道:“大厨子请姑娘前去看看那位公子。”
温柔懒洋洋的伸手打了个哈欠,深深吸了一口气,提了刀从树上一跃而下,将长刀缚在身后,笑容可掬的抬头道:“那么便请这位小哥带路吧。”
那人躬身告了声罪,才提着灯笼幽幽的半侧着身引路。
温柔面上带着笑,心里却一点一点的紧了起来。
前面的路,不知会通向何处呢,微微抬起眼眸,瞧见远处天际无垠的繁星,扯出一抹没有表情的笑,连仙福楼都能插人,看来慕容家的手比老爹的伸得长多了。慕容的话,应该不会这么麻烦,真不知道这次出手的又会是谁呢?
“请问……”看到前面引路的小厮极有礼貌侧身倾听的身影,不由笑得更加和蔼,“战少什么时候才会到呢?”
她不该多问的,温柔深深的自我反省着。
自从她问了那句话之后,对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连看她都似乎不敢多看,害得她差点认为又有一个纯洁无辜的孩子被她迷人的微笑倾倒。直到现在真正坐上小船,在茫茫夜色中顺风行驶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小厮才回头低声说了一句:“温姑娘的确有些过人之处,不过到了通心湖上,即便本事再大也没有办法逃走了呢。”
“诶……果然只是我自作多情而已,”完全没有看见对方微微扭曲的脸,女子沾沾自喜的摸了摸脸颊道,“不过,有司徒这么执迷不悟就够了,毕竟太多人对我着迷不是件好事。”
“……”喀嚓一声,差点捏碎手中的长浆,小厮好容易顺了口气,继续板起脸来。
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反应,只是笑眯眯的取下背后的长刀,对着月色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明亮如镜的刀身,自言自语道:“又欠了老鸨娘的帐,这回不知要去切谁家的排骨了呢。”
“喀嚓!!”
温柔错愕的抬起眼,只见那个小厮面无表情的躬身道:“温姑娘请放心,只是浆断了而已,船上还有一只,而且我们马上便到了。”
温柔抬眼瞧见夜色中前方不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大致料到此处必然是湖中孤岛,司徒大概已被送到了这里,不由提了刀瞧着那小厮微微笑道:“天下知道我不会游水的人应该不少,”看到对方立即警戒的眼神,脸上更是笑意盈盈,“但是知道我喜欢踢人下水的应该不多。”风中,女子将长刀抗在肩上悠然转身,食指一指对方终于色变的脸,嘻嘻笑道:“很不幸,你是第一个……”瞧见对方已然飞快的出手,才叹息了一声道,“被我踢下水的人。”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女子将那断掉的半截长浆抛下水去,直到对方狼狈的抱住了,这才伸手慢悠悠的朝岸上划起桨来。
当一枚老实的棋子……嗯,从来就不是她的专长。
雪白的纱帐,柔软舒适的卧榻,绣着大红牡丹的天山蚕丝被,光滑如缎的长发沿着床沿流泻下来,少年微微颤动着的眼眸,因为醉酒而略略晕红的脸,优雅的颈绵延至月白色的衣领。
幽雅的密室里,一袭月光从顶上镶有铁条的天窗处落下,少年□□一声,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慢慢移动一样难受,不由暗暗咬牙,慢慢张开了双眼。
被关起来了……抚着额头慢慢坐直身子,视线依然有些模糊,只听叮叮叮叮几声清脆的响声,这才发现手腕上脚踝处被人用细细长长的银色锁链牢牢的系了起来。
自由被无端夺走的那种怒火蓦然升出,即使脑子里依然混乱,却还是能够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糟了,不知道柔柔会怎么样?如果只是针对自己也就算了,可是……如果伤害柔柔的话,他绝对不会放过!!!
微微喘息一声,抬眸环顾四周,却见四方的牢房除了一张卧榻一张天窗,当真是什么都没有。
连一扇门都没有!!!!
柔柔当初也是这样被自己束缚住自由的么?
“如果只因为喜欢就一定要得到的话,到了最后……你将什么也得不到。”
司徒扶住额角,不能倒下,这时候一定要想办法出去才是。
连门都没有,这张卧榻又是怎样被放进来的呢?
这么简单的道理,猪都会明白。
少年冷冷一笑,强撑着身子摸索着卧榻边角,直到指尖触摸到凸起的硬物,闭上眼眸用力一按,当下卧榻底中间一根转轴运转起来,板面翻转,司徒连人带被一起落了下去。
“扑通”一声,冰冷的水花四溅,完全没有预计到的窒息感立即铺天盖地的袭来。
“果然阴险……”意识到自己被锁链缚住,根本没有办法游水,只能这样无力的缓缓沉下去,闭上眼前低低哼了一声,慢慢运气,这才发现内力竟然不知被人用什么药物锁住,完全无法在身上游走开来。
不是活囚,就是死溺。
脑中一丝精光闪过,双眼蓦的张开,少年伸手猛地将手腕上的锁链甩了出去,水中什么也听不到,只感到水波微微有些异样,当下用力再次甩出,身子努力顺着下面的水流漂浮,只要,只要不在这房间下,就能活下去!!
即使闭住呼吸也撑不了多久了,可是只要想到那个背着长刀的女子或许也正受到同样的苦楚,便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努力求生。
就算死,也要看着她安全无事才行!!
水下的光线突然明亮起来,叮的一声,司徒腕中的锁链缠上了一根突起的木板。用力一扯,整个人借力跃出水面,湿透的长发飘扬处,尽是点点水珠。因为力气用尽,身子只能重重的落下。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少年纤细的身子将荷花池九曲桥的护栏撞出一个极大的缺口。
脑中一阵眩晕一阵清醒,只要稍稍抬头就可以清楚的感到肩背处被细细的木条刺穿的剧痛感,司徒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好容易想要撑着手臂坐起,脑中又是一阵轰鸣,闭着眼,摸到自己肩上一片滚烫的鲜血,嘴边却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可以活下去了……慢慢张开眼,却愕然发现,由朦胧到渐渐清晰的视线里,不远处立在面前手持长剑有着冰冷眼神的男子,慢慢的向自己靠近。
“……谁?”咬着牙,强迫自己意识保持清醒。
那人走到自己面前一步的地方,似乎停住了脚步,一柄长剑蓦然出鞘冰冷冷的指着自己的眉心。
看来是没有办法亲眼看到柔柔平安了。
呵呵,好可惜……本来,还想亲口对她说对不起的。
司徒忍不住闭上眼眸无声的微笑起来。
月色下,男人静静的瞧着面前湿透了的少年,半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长剑。
破水而出的白衣长发少年,如同最美丽诡异最摄人心魂的蚀魂妖一样带着鲜血与疲惫,微笑着在自己面前倒下。
即使再寒冷的眼神,也忍不住柔软起来呢。
站在暗处的高高瘦瘦的青年不由微微冷笑着。
“出来!”那个正将少年染血的上衣撕开的男人微微侧脸。
他缓缓从树荫下走出,躬身道:“战少?”
不知伤到心肺没有,暂时还是不要挪动身子为妙。
“你去唤人来……”发觉对方似乎没有任何殷勤的动静,这才漠然的回过眼眸,一字一字道,“我要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