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半生清
“我曾舍掉的,何止于这一宅一地的千倍万倍,又怎么会独独为它心痛?”
只有她.
才会,才可以,也才有资格说出这样一句话:
才能够在一抬头,一低首,轻慢矜贵里,一边追忆,一边嘲笑,还微白了脸颊,最后这样不经意一笑!
而她现在,低头抱着赵汵的尸身,附着身没有站起来.
“我问完了,”她末了向孟色色道,”你走吧.”
当然要走.
风声凛冽,孟色色早就迫不及待要走.
站在这里,他有一种压迫感.
虽然这里活着的两个人,一个俯身委地,一个背对静坐,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最后看了眼小主人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咬了咬牙,纵身回掠.
楚风景还是没有站起来.
从这里看,她微露出的小半边脸颊,比怀里的孩子还要苍白.
“方才谢谢你.”她说,”真的谢谢你.”
无情知晓她是谢他在关键的时刻,抽回了那根无定无常的无常丝.
他沉默,然后问她,”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
她露了行踪,破了身份,毁了落脚地,掩护所,还死了弟弟.
所以此刻,他也只是问她这一句:
到了如今,你准备,要怎么办?
她听了这一句,就站了起来.
缓缓地站了起来.
于是无情才看到了她的脸和神色.
他恰好,又正回想起当年的她的那一个眼神.
那是一种微带讥峭,寂寞可还是不变的眼神.
这一瞬甚少有奇思暇想的无情,也忽然有了奇想:
仿佛立在他面前的是百年前的魏妃甄宓,而她,正回头给了他一个洛水神仙的神情.
“怎么办?”她几不可见地一笑,”我答应过帮你们对付朱缅.”
无情冷冷道,”我没有让你帮.”
她低头温柔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温柔地道,”我的弟弟,已经死了……”
无情冷峻地道,”所以你也该走了.”
她看着他,轻轻接着说了句,”可是我还没有死.”
我还没有死.
你就是赶不走我的.
后面一句她没有说.
可无情也已明白了.
他没有再阻止她的意思.
她感激一笑,回转了身,想要放下怀里的孩子,却在犹疑:
地上是焦土污泥.
可她不欲他死后,还要再忍受污浊:她这清贵也骄傲的弟弟,若是有知,也会难过的吧.
她正踌躇,却看到一抹清白的衣袖在面前.
她没有一丝迟疑,于是手中那小小孩子的尸身,被一双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接过.
白衣的无情,怀落了裹着白裘精致美丽苍白的孩子,表情仍旧是淡陌的.
他微拢着袖,怀里该是冷香,赵汵静静躺着,似乎也平静了.
楚风景再没说感激的话.
她到林边,拾起了孟色色被无情打落的短剑,在林树下走了几遍,竟然开始挖土.
没有多久,几尺见方的薄土起起,下面却有块木板.
而等她去移开那曾木板,无情才发现:
那竟是一具巨大的木棺!
而先前的木板,就是这木棺的棺盖.
而就在此时,无情也有了种奇特的感觉:
是种”有什么东西”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什么地方,是他们都忘了的,也没有去注意到的.
也就在这一刻,白刃一闪!
动的不是无情.
他怀里有人.
也不是楚风景.
她正在拖曳棺盖.
也绝没有人潜伏在周:
没有人可以在这两个人面前潜藏而不被发觉!
白刃刺向无情!
自极近的地方出手,不但方位刁钻,手法也奇特,快,且极轻,甚至于未带动风声.
避无可避.
对于一个身无绵力的无情来说!
刀落下,血光溅起.
无情中刀.
他的脸色是青冷的俊,咀角也已见血.
可是他没有死.
幸而他还有”那一种感觉”!
所以他还有一点时间,在最后的时刻,偏了偏身,原本要命中他左胸的尖刃,生生插入了他削瘦的左肩!
而握刀的人,松了刀柄,轻飘飘落下了地.
白裘委地.
而他却站着,轻轻笑了.
动的是最不可能动手的他:
无情怀里的赵汵!
而无情感觉到的,就是那一种生命的韵律:
那是隐约的心跳声!
赵汵一落地,先在笑.
青蓝缎子的长衣,他穿着分外尊贵可爱.
他没有死.
甚至看上去也没有受伤.灵动的大眼,还在转来转去.与胸前的大片血红实不相衬.
无情先闭了闭眼,才睁眼看他.
赵汵正笑得人畜无害,却不敢走近他.
无情还没有死.
只要他还可以动,他就不敢走近去,也不会走近去.
他笑着在观察.
他在等.
等他失血.
等他脱力.
反正他是不着急的,他有的是机会和时间.
他只需要:
等着.
无情脸上没有讶异,也没有质问和愤恨的表情.
他的眼睛是清远冷淡的黑,此刻是沉默的.
可他竟也笑了.
他受了伤后,却笑了.
无情是不常常笑的.
而他对这个伤了他的孩子,淡淡包容(至少不是冰冷地)地笑了笑.
“你要杀我?”他问.
赵汵眨眼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赵汵听了,先退了一步,看了看无情惨无血色的唇.又上了一步.
无情已无余力.
他没有一副好的身体.
他是挨不起这一刀的!
更不要说再受到什么其它的伤害了.
那孩子又走进了一步.
一个人惨白着脸,拦在他面前,挡在无情面前.
风清冷.
楚风景的眼里是惊喜,怜惜,失望和悲哀.
她也不敢去看身后的无情.
她不想看他病痛中苍白骄傲的样子.
她只有默默看着自己刚刚死而复生的弟弟:
赵汵!
她看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赵汵也偏头看她.
“我脸上有脏东西?”他皱着小脸巴巴地问,又踏上了一步.
“没有,”她说,”可我想看看清楚你.”
是要好好看清楚.
她的声音里尽是漫不尽的忧伤,”原来你是真的长大了.”
赵汵一笑,”我本来就长大了呀.”
左脚刚迈,楚风景身子一侧,已把无情完全挡住.
赵汵脸色一变,道,”洛姐……?”
楚风景淡淡一笑.
却忽然偏过了头不看他了,轻轻说了一句,”还好么?”
谁都知道她是在问谁,在等谁答.
可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
她叹了口气,又轻轻道,”你忍一忍,我马上替你上药.”
这时才有那一贯冰冷的语声轻而缓地道,”我没事.”
她一听这声音,本来有点点的乱,一时安稳.
安心.
原来重伤时的他,犹带病痛的无情,可以用一句话三个字来让她安定.
我,没,事.
任何一个大夫都不信的话:
而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