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许久的寂静。
大概由于爱德华突然扔出来的东西，太过于惊世骇俗，几个女孩子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沉浸惊骇在爱德华描绘的未来中，待到又过了一会儿，艾琳首先反应过来：“……不对，你要这么说，岂不是和全天下的贵族、商人作对？以及皇族等统治者，甚至于神明；而且你自己本身，不也就是你自己反对的统治阶级……”
说出口后，爱德华也有点稍微后悔，这些东西要深究起来，在现在的背景下，怕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而且内容也足够上三百次绞刑架的；面前这精灵又忘记对自己的一贯称呼了，明显由于太过激动，他笑着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时代的发展就像人的成长，小孩子时期甚至婴儿时期，适合他的自然是乳汁、玩具，总不至于一两岁还不会说话走路，就给他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挥舞动的军刀巨剑。
我的意思是，现在的时代，所谓的王权既然普遍在大陆上流行，那自然还是有他的道理，是较为适合当前情况的，在生产力进一步发展之前。关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辩证我们以后再说，现在我也没打算一下子完全推翻，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慢慢去改变——迅速进行改革的结果，只有战争和失败。
包括你刚说的，作为统治者的我自己，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现在我面对的是什么都没有的底子，我得承担起引导、管理、教育等一系列重担才行，我必须在这个位置，才能去做这些事。而且说白了，我自己也是有私心的，我想过上更舒服的生活——”
小刀插话：“……不是很懂，但大概明白了。是等那种叫科学的东西发展到一定地步么？不过，科学，是什么？”
望着小刀清澈晶莹的目光，爱德华毫不负责任地把艾琳推了出去：“交给你了！我每天在领地上的科学科普课程，你给他简单讲一下！”
“主人，他是你的学生，不是我的。”
“我不管，这是命令，交给你了，”爱德华起身，朝卧室方向走去，“今天这些话就当我胡思乱想后的胡言乱语，你们要朝外说，我肯定是不认的。也别多想，我是个务实的人，肯定会着手做实事，现在肯定不会搞什么有的没的，都好好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任务。”
身后，艾琳略显无奈的声音幽幽响起：“小刀，在讲述科学是什么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天为什么是蓝色的，鸟为什么会飞……”
终究，还是一不小心，激动之下说太多了啊。
回到房的爱德华，苦笑着叹气。
今天讲的这些内容，仔细想一想，其实传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已经不是超出时代一点点那么简单了，而是已经超出到，极其夸张的地步；就像给一个原始人讲述手机电脑是什么，那大概率得到的只是一脸茫然。
或许会有几个聪明人，认真琢磨之下，能够稍微想明白其中的一点含义吧；为了以防万一，明天还是得好好叮嘱众人一番，不能随便乱说出去。
铛铛铛，门口响起了敲门声。爱德华已经猜到是谁：“进吧。门没锁。”
“……主人，我为您做了夜宵。”
看着灯火下，将蔬菜粥和面包有条不紊摆在桌上的窈窕背影，爱德华打趣道：“听了我刚才的话，还叫主人？”
“叫主人是发自内心的。和您刚才说的话无关。而且——”
艾琳扭过头，双眼闪烁：
“——也已经习惯了。”
“哈。”
爱德华笑笑，坐在桌前开始用餐。过了一会儿，还是艾琳忍不住先开口了：“您就不好奇，我来找你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刚才我说的那些话罢……”
“那些以后再说。我是为，白天的任性，过来道歉的。”
“道歉？为什么要道歉？”
“……毕竟，我没有听你的话……”
爱德华放下筷子：“我记得和你们说过，我鼓励你们有自己的想法，并且很高兴，你们能提出自己的意见。所以，你大可不必自责——”
“但我，毕竟，还是没有，听你的话啊。”
精灵女子的轻叹，回荡在房间中。
气氛一时变得很微妙。
深夜的房间，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男未婚女未嫁，摇曳的烛光，轻声的道歉，映照在墙上、两人摇晃的影子，嗯，怎么看都是应该接下来发生一些什么的场景。
而艾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颊上逐渐飞起红晕。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城防官干嘛？”
“主人你在说什么？”
显然这个地球上的陈年老梗并没有打破尴尬，爱德华想了想，决定换一个梗：“我是说，道歉时候要露出胸部，难道不是常识嘛？”
“……没想到您居然是这样的主人，我……”
眼见精灵真的开始宽衣解带，爱德华连忙按住她的手：“好了，不闹了，我生气也不会生那么久。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
艾琳脱下外套的动作并没有停：“……我总听薇薇安说，抱着主人您，睡觉特别安心，我……我想试一试。”
这——
爱德华呆在原地。
她、她真的要——
爱德华兀自在乱想着，在他背后床上，精灵平稳的呼吸声，已经传入了耳膜。
原来是太累了啊。
或许还有些恐惧和不安？
明明身在随时可能会被拐走的、危险的人类国度都城，还要为自己的族人而拼命，还要顾及自己的感受。
不容易啊。
爱德华走到床边，为她掖了掖被角，认真端详了一下好看的眼角眉梢，自己却寻了条毯子，吹息了灯，缩在了沙发上。
这一觉，醒来时，便已是清晨。
依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到床上，并被换上了睡衣；艾琳早已消失不见，桌上早餐冒着热气，爱德华从枕边拾起了两根长长的柔顺金发丝，在指尖绕成了圈。
今天要回家一趟，和便宜老爹再聊聊。虽然大概率得不到什么直接的情报，但稍微用些套话的技巧，应当还是能套出些东西来。
现在得到的情报还是太少。实在不行的话，就得找杰拉尔了。不过上一次在家里时，爱德华也问过家里的仆人，得到的消息是，杰拉尔回到皇都后，几乎没有在家里呆过，十天里有九天都在外面，不知所踪；想要在百万人口的维尔多斯城里找一个人，没有确定情报的话，确实，挺难的。
先试着打听一下，若能得知他的去向，去跟踪调查、甚至当面对质都不错，但如果找不到，等待梅林和安东尼奥送来情报的这几天时间，倒也不能白白浪费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自己带来的那个箱子，是时候发挥作用了。
另外还需要购买一些材料，这个问题倒不大，交给杰赛就是；具体做些什么好呢？
自己又差点被思维定式束缚住了，爱德华拍拍脸颊，或许在决定做些什么之前，应该先去魔法市场逛一圈，看看有什么适用的魔法卷轴、普通人也能用的炼金产品等。这里是达格瑞德国的皇都，拥有的各类产品，不说是大陆最好，最全面应该少不了。
譬如，自己本来打算做一个类似于石纪元里的移动电话，方便通讯联系，但如果已经有短距离的魔法通讯水晶，诸如此类的即时通讯魔法产物，自己费力去做移动电话，反倒是舍本求末。
不过，炸药是肯定要做的，毫无疑问。
而且要做很多。
即便不用，也要做很多才行；作为一个老炸逼、奉行爆炸就是艺术的爱德华，手头没有些炸药，总感觉心里不安稳。
不过这里毕竟是都城，能不闹大还是不闹大为最好。
抽空再去杂货市场上逛一圈，亲眼看看有什么原料好了。若有可能，再做一些闪光弹之类的，能够迅速量产并且极其有用的小道具。或许还应该再雇一些可靠的人，来帮自己做？是不是还得去拜托梅林一趟？
一切都想通了，早餐也刚好吃完。爱德华换上衣服，拉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比窗外朝阳还要明亮的一双大眼睛。
“老师，老师，我昨天思考了一晚上、您说的那些话，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您……”
“嗨，都说了是胡言乱语，别往心上放。”
“但是您昨天说过的，关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事情，我很好奇是什么，请告诉我！”
“也罢。虽然不知道，你学这些到底对你有什么用，我也就大概给你讲一下。首先，简单讲一下生产力是什么，它有三个要素，劳动者、生产资料和生产对象……”
跟在一对师生身后的奥菲利亚，默不作声地牵出马车。表情依旧冰冷，但看起来好像已经习惯了，爱德华给她安的“侍女”身份，不能说完美无缺，也算是尽职尽责。
不过，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竖着耳朵，仔细聆听爱德华讲述内容、生怕错过任何内容的情况。
如果有心人观察得更仔细一些，就会发现，在面纱下、她冰块般的眼角，竟然隐隐有了一些黑色的眼袋。
想必，昨晚对她来说，也是个不眠之夜。
2月13日。距离选婚典礼还有1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