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距离选婚典礼8天。
“老师，老师——”
“怎么啦~？”
“今天我们做什么？还是看账本么？”
“对。”
听到爱德华这句话，小刀撅起了嘴，却还是乖乖坐在了爱德华身边，跟着艾琳和奥菲利亚一起，翻起了厚厚的账本。
待到亲眼看见账本堆时，爱德华才发现，自己朝安东尼奥提的要求到底有多离谱：
小山一般的账本，整整堆满了两辆马车；安东尼奥送来时，还“好心肠”地提醒道：“这一堆是面粉的，这一堆是食盐的，还有鱼肉、鸡肉——”
看着安东尼奥似笑非笑的表情，爱德华这才发现，自己提出条件时，安东尼奥没有跟他当场翻脸，现在回想起来已经觉得侥幸了。
说实话，安东尼奥办事倒也算靠谱，五天的限定期，结果他三天功夫不到，就如约把账本堆带了过来——
只不过，数量实在是有点多罢了。
以至于从他带回账本到现在，爱德华几人再没干别的，就只管查账了。
前些日子，倒也回家和家里老头聊过一次，结果不出所料地，几乎什么情报都没有得到。
唯一一点，不知道算不算有用的，从他嘴里无意间蹦出来的情报是——
自己的便宜老爹，他前两天在皇城里无意听见仆人聊天，说是皇城内闹亡灵。
“闹鬼？”
爱德华当时差点没笑出声，莱因哈特却很严肃：“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皇城里如果有不死生物，会极大影响皇家的声誉！更不用说还有光明神教的人前来参加选婚典礼，万一被他们当做是什么把柄——”
爱德华口中应是，心里却不以为意。
只是他没看到，在他身旁，小刀听到“亡灵”字眼时，神色稍微黯淡了一些。
也就那么一瞬。
“老师，这些天下来，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小刀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带了回来。爱德华点点头：“粮食部分已经看的差不多了，目前发现有这么几个问题。你注意看——”
边说着，爱德华边翻着账本，很多地方已经标红折好，显然是重点关注的数字：“之前皇城里，每周大概采购20吨多一点大米——我已经换算过，把各种食物的热量大概全部折算成大米来算的。按每人每天吃半公斤大米来算，用费米估算法初步可以推断，皇城里大概有6000人。”
“老师，什么是费米估算法？”
于是爱德华放下笔，简单介绍了一下费米估算法的原理。
“大概皇城里应该常驻着一支部队，所以人才有这么多吧。那么问题在这里，”讲完后，爱德华伸手敲着账本，“从大约五年前，皇城里采购的粮食，以一个缓慢的速度在增长，最后增长到现在，是每周将近25吨，多了大概3吨多一些。”
“什么意思？”一旁翻阅着账本的艾琳停下了手。
“很简单，多出来的粮食需要有人吃啊。差不多按照刚才的算法推算下来——到现在，刚好多了一千人的日常口粮。”
“一千人！”
“艾琳你别激动。又没有说一定是精灵，说不定还是皇城守卫军扩军；但只能说，可能性很大吧。”
“那我们还在等什么——”
“等更多的情报！”
眼见艾琳有些激动，爱德华拍了拍桌子，语气严肃：“就算确定精灵都活着、关在皇城里面，你知道他们关在哪儿？有多少人看管？他们身体情况如何？能不能作战，还是已经都遍体鳞伤到全部走不动路？接下来我就要查医药这部分的账本，推算一下他们的身体情况——”
“……”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什么都不准备就冲进去，那叫做送死。不说了，我们继续。”
眼见艾琳情绪有些低落，小刀凑到身边，轻声说着悄悄话安慰着。爱德华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重，想要道歉，但还是忍住了。
此时必须敲打她，爱德华深深明白。艾琳看似表面平静端庄，内心其实是个冲动的家伙——还特别容易情绪化。必须要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才行。
只是，自己作为批评的一方，却是不太好上前安慰了。
不过这一次似乎话说得有点重，艾琳草草翻了两下账本，便站起身，抿着嘴角走开了。爱德华忙向奥菲利亚使了个眼色，光明神教的圣女点点头，同样站起来，跟在了艾琳后面，大概是去安慰了——虽然不知道从不说话的她怎么安慰就是。
“老师，难道就真的没有更好办法了吗？”
“非要说，还是有的，但都是我不到万不得已不太想用的办法。毕竟，这是我的家乡啊……”
投毒，爆炸，纵火，造成动乱恐慌……
真要说起来，爱德华有至少二十种方法搞事情，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爱德华不喜欢这些。
自始至终都不喜欢。
准确来说是极其厌恶憎恨。
小刀盯着目光发散的爱德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总之老师非常厉害的样子呢。”
“倒也不至于厉害，只是想的比较多一点而已。罢了，先不说账本的事，我想和你谈一下学习的情况——这些日子，你有学到你想学的东西么？”
“嗯！”少年重重点头，大眼睛闪亮。
爱德华单手托起下巴，盯着面前的少年。
记得他说，要“变得厉害一点，能帮助自己的小伙伴们”，自己也就在平时比较偏向于讲一些实践能用到的东西，抑或指导一下做事的思想。作为小团体的领导，若能稍微学一些自己的做事方法，不说飞黄腾达，在维尔多斯城混下去应该不难。
“老师你……你看着我干嘛？”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选我？厉害的人多了，我名声又不好……”
小刀双手食指纠缠着互相画着圈：“其实，我还有一个老师，他……他对我也挺好的，是他让我出门历练……之所以选您，是因为，他在上课时候，一直在说您的坏话！”
“诶？”爱德华目瞪口呆。
“我被他管得非常严，他举例子，就一直都用你来当做反例，一般都会说‘若做不到你就跟爱德华一样废物’，听得多了，自然就对老师您有了兴趣：到底是怎么样的年轻人，才会被说成这样？”
“然后呢？”
“然后，我就着手调查您的事情，发现他们有很大一部分都说夸张了！比如说您总是打架，但是就我知道的是，大多数都是别人主动招惹您，您才动手的；再比如说您始乱终弃、祸害小姑娘，”不知为何，小刀顿了顿，低下头，“但就我调查，基本都是女方先不讲理的，而且您从来没做过什么越轨的事——”
爱德华连连摆手：“快别夸我了，我要上天了……”
“后来才了解到，好像你哥哥对你有意见，故意散布信息，才导致您这样被孤立，特立独行。当时我就想见见您，但您去了冬泉谷当领主，我就一直打探老师你那边的消息——”
“好了好了，不说我了。你说，你其实是被老师派出来历练的？不是要当什么团体小头领、答应小伙伴？”
“不不不！”小刀使劲摇头，“我确实答应了小伙伴，要变强到足以坐上一个很重要的位置，要成为符合那个位置的角色……出门历练，只是正好符合我的心意。”
“也罢。”
“……老师，您该不会生气了吧？”
“怎么会。不过你之前瞒着我这些，该惩罚，还是要惩罚的。”
爱德华摇摇头，伸出大手，使劲揉着凑到面前的少年头发，一会功夫便揉成了个鸟窝。猝不及防之下，小刀只来得及发出小声的尖叫，却是连闪躲都忘了闪。
“哎——呀——”
欺负学生真是其乐无穷啊，爱德华感慨着，听着魔爪下的少年轻轻但拉的很长、如同猫儿被揉时发出的叫声一样的声音，情不自禁又揉了两下。
“……之前，我那个老师……他，从来不动我的……”
“老师跟老师不一样。别动，我再揉会儿。你头发手感不错……”
于是，阳光下，维尔多斯城的某处小院里，在一堆堆摞起来的账本之间，一个穿着不怎么合身的宽大长袍的少年站在原地不动，被稍微坐高一点的黑发男子揉着头顶，揉来揉去。少年表情一开始略有无奈，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亦或认命地，眯起了眼睛，轻轻调整着位置，以便更贴合自己老师的手掌弧线。
“……老师，我们还是，继续看账本吧……”
“不太想看了。走，出门转一转，给你艾琳姐买点好吃的当赔罪。”
“可是，救精灵这么重要的事——”
“嗨，非要我给你说，艾琳的路线已经做好了，我是准备去出门实地验证，她的路线到底合不合适？赶紧跟上。路上再给你讲点东西。”
“那，老师你可别再揉我的头了……”
“咱俩谁是老师？”
“你是。”
“我该听你的还是你该听我的？”
“……我，我该听你的……”
“那不就对了……”
“老师你欺负人。”
“我没有。”
“我等会要吃好吃的。”
“你听话就给你买。”
两人身后的房间里，奥菲利亚一听见“好吃的”，就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这么说总感觉和薇薇安太像了，嗯，她是看到爱德华要出门，尽职尽责地跟在后面保护他；房间里的艾琳倒也没有真生气，只是站在二楼窗台，看着一行三人走出小院的背影，又望了望垂到窗口的柳条枝，目光聚焦在枝条上早春刚萌发的一点点嫩绿新芽，端详了许久，才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她也想跟着去，缠在爱德华身边让他买好吃的。
只是刚才都已经摆出了情绪低落的模样，此时再跟出去，未免也有些太过分矫情了……
说到底，在他眼里心中，她毕竟是，生气了的呀……